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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山之石

《谈简朴生活——张炜散文》
来源:张炜    发布时间:2014-02-10    浏览次数:4196

刚才有朋友说到了美国的梭罗研究,说到了梭罗故居开展的事业。他们这一伙人就在林子里的几幢木屋中,那儿是梭罗生活过的地方,他复原的小木屋就在一旁。这是美国的康科德小城西郊,我以前也去过,去过这个研究中心。其实一个梭罗有什么可研究的?一个著作不多的作家,一个行为引起争议的独居主义者和自然主义者。但这对于商业繁荣和现代化的美国颇有吸引力,对于文学历史浅薄的美国也有很大的吸引力。我看过的梭罗研究中心,把梭罗所有的资料、照片什么的,包括他当年在林中或其他地方生活时用过的、积累起来的一些东西全部收集起来了。他们编书,接待热衷于梭罗的人,印一些研究资料。他们这种专注的行为可以把梭罗这一件事情办得更深入、更透彻,而且就在原来梭罗活动和生活的地方做,真是天时地利,没人能比,世界上其他的地方不可能做成这样,因而他们就是天下独一份的。想想看,在这个世界上仅仅做好梭罗的事情不也是挺好吗?他们这些人的工作是充实的、有意义的。

人们现在议论得最多的是中国的教育体制,开始进行反思了。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的应试教育是非常可怕的。那么书院在这种情形下能做些什么,选择一个切入点是非常重要的。现在教辅多得汗牛充栋,有的是出于忧虑,有的仅仅是一种商业行为。我们书院的责任感,也表现在这也表现在这里,我们不能在这场教育的反思和变革中做一个袖手旁观者。我们也要有声音,我们也要做努力。

还有现在可怕的艺术批评风气。其实这与应试教育的性质是一样的:一个特殊时期,教育和出版的充分商业化,伴随着后工业时期的高度现代化的制造功能,真正的艺术欣赏能力已经丧失殆尽。无论是专业和业余的艺术批评,常常在不同程度上存在着漠视艺术本身,或者说根本读不懂艺术品的情形。欣赏和阅读的口味被彻底败坏了,而且愈演愈烈。就我们的目光所及,这种趋向可不是中国所独有,恰恰相反,这是从西方,从商业竞争的炽热之地传播过来的。这个时期整个社会的零件都差不多,它们在一块儿运转。这个时期人的头脑已经被充分系统化、格式化,所以基本上读不懂文学艺术作品了。流派越来越多,他们与艺术的关系却越来越少。各种批评流派搅成了一团,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学院批评体系。文学作品放在这一架架高效率程式化的粉碎机里,其命运也就可想而知。

我们可以想一想中国传统的文学艺术批评,想一想“以诗论诗”的传统。批评的基础如果不是悟想和赏读,没有一场深入的纠缠和感动,不是参与阅读并一起创造和激动,批评也就变成最无价值最无聊的事物。我们这时候好好研究中国的文艺批评史是最有必要的,比如刘勰的《文心雕龙》,看看中国传统上是怎么搞艺术批评的。

我们刚才说过,热闹和虚荣是书院的毒药。我们所以非常警惕这个,知道这个时期任何的知识求索都会毁在这上边。还是强调一点,就是先要稳住,不能慌。不怕做的事情小,不怕没有影响,重要的是做的事情要有意义、要坚持下去。这个时刻头脑要清晰,不能混乱。因为只有这样书院自身才会产生自己的精神,才会感悟到什么,才能与远方那些思想的呼吸接通。书院与各种各样的思想者有所接触,有所来往,有所结合,有所建树,书院也就接近了自己的功能和使命。不在于书院一下吸引了多少人、是否与别人研究同一个题目:我们思考的事情要是自己的,要找到自己的点,形成自己的想法。不必有意地靠近别人和吸引别人。只要书院坚持不懈地做有意义的事情,自然就会产生魅力。而且过多的人集中在一起也不好,不如分别坚持,大学和小城,北京和山西,北方和南方:大家各有侧重,互相区别,本质相同。

目前形成的非常庸俗的商业潮流,它对学术和艺术的损害,一些随大流的思想和见解,包括业已形成的学术体制,让人强烈的不满。我们对这些问题的看法都能达成一致。古代书院的产生,首先是因为不满于当时那种教育体制。所以说它安静,却又非常不安分、非常具有创造性。它的意义不仅在于保存自己,而且具有很大的辐射性。只不过书院的这种性质,有时候会蕴含在稍稍保守的形式之中。

我们想从学会阅读开始。刚才说,那些从僵死刻板的教育机器中形成和生产的一些后果,就是让人丧失了阅读能力。那么我们每个人现在是否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这种倾向呢?因为不能高估自己。我们也是这个时代的产物,我们也应该有这样的忧虑。所以我们要从头寻找阅读的方法,形成自己的阅读习惯。不妨从一些最有魅力的、令人着迷的书开始读起,搞一个“万松浦阅读”的系列活动。我们就从这种基本的方面入手。这看起来很小,实际上是一件大事。我们在此地此刻感悟这本书,让它在心中重新激活。

按照规划,万松浦这个地方的人流会达到八万左右,到时候我们将建一个特别的书店。书店的美好是不用说了,一个高尚的书店,书院自己的书店,既务实又浪漫。如果没有特别的问题,这个书店必会发挥一般书店难以发挥的作用。卖书,阅读活动,朗诵会,作品推荐会和一些讲座,都可以在这里搞。里面有热腾腾的茶和咖啡。

还有流动讲坛。我们已经在大学建了几个点:烟台有两个点,上海有两个点,济南一个点。济南学校多,还可以更多些。我们会慢慢把它丰富起来。我们的院士和专家在书院研修一段,讲一段学,然后就去大学了。第一站走烟台,直到济南、上海再返回。以前陪专家去大学时,一个扇形阶梯大教室里挤得满满的,那是一种令人难忘的热烈气氛。这是书院的气息和大学的气息混合一起的情形,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。

总之勤奋工作的日子已经到来了,我们书院将过一种简单朴素同时又是很热烈的生活。这里很安静,这种安静将适合许多追求思想的人、爱学习的人。这里是林中、河畔、海边,是非常好的环境,然而我们要对得起这种环境。

2003年10月3日

课堂:文学的盛宴*

现在文化界最关注的问题之一,就是应试教育的弊端,是它造成的一些后果。具体到语文教育,许多人认为其中有非常荒谬的东西。

最近有一个观点,说有人对应试教育中文学部分的不满,可能是因为忽略了一个事实,即现在的中学语文教学,甚至大学的语文教学,教的主要不是文学,而是“语文”:其教学目标只为了让学生做到文从字顺,即掌握基本的语文知识;学生要把握语言的基本使用功能,要具备基本的写作能力——这是语文教学的一个主要目的,而文学则是一种专门的一般来说很难在大中学校传授的特殊技能。

这种说法好像是有道理的,实际上可推敲的地方也很多。它起码可以从如下几个层面进行探讨。

首先是“语文”这个概念。“语文”是“语言文字”还是“语言文学”?我认为是后者。哪怕是小学和中学,都不会是“语言文字”的意思,而只能是“语言文学(

章)”。因为只有始终抓住了“语言”和“写作”,才能从文章的整体去把握教学。它是从语言到文章,而不是从语言到文字,文字最后总是落在文章上的。如果从中学到大学这个过程当中,“语文”作为一个概念在内涵上发生了变化,那只能变得更加“文学”了,因为大学直接就是“汉语言文学系”,更清晰地标划出“汉语言”和“文学”两项。系的上面是“文学院”,其重点落在哪里更清楚了。 (中国作家网)